老柳树下的少年
十年光阴,杨柳依旧拂堤,而那个陪我长大的少年却永远留在了二十岁。
老柳树下,是我第一次见到郝秀伟的地方。2009年春,他就这样闯进了我的童年。
那年我八岁,他十岁。柳絮纷飞,像雪花般飘落在泥土路上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短袖,正踮着脚试图扯下柳枝编草帽。看见我时,他转过头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牙。
我们村的路是泥土铺就的,雨天泥泞,晴天尘土飞扬。这条路上印满了我和郝秀伟的脚印。每天放学,我们都会一起走过这条泥土路回家。郝秀伟虽然比我大两岁,但成绩并不好。每当期末考试成绩公布,总能听见他父母拿我作比:“看看人家双喜,语文差点考了满分!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!”
这时,郝秀伟总是低着头,用力踢着路上的石子,一言不发。等大人们说完,他便进屋里写数学试卷。
我知道,我的语文虽好,数学却远不及他。每当我在数学题前皱起眉头,郝秀伟便会凑过来,用树枝在泥土路上画着各种图形:“这题其实简单,你看...”他从不炫耀自己的数学天赋,就像我从不炫耀我的语文成绩一样。
夏日旧事与少年秘密
我最喜欢的是夏日的傍晚。当夕阳西下,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,我们便会聚在老柳树下,商量着玩什么游戏。柳枝轻拂,在我们的欢笑声中轻轻摇曳。
村口的野花种类繁多,有一种花瓣揉碎后会流出鲜红的汁液。一天放学后,我突发奇想,摘了几朵揣在兜里。
郝秀伟正蹲在柳树下弹玻璃珠,全神贯注地盯着球的轨迹。我悄悄将花瓣塞进嘴里咀嚼,顿时满口都是铁锈般的味道。我走到他面前,开始故意挑衅:“秀伟,你弹珠技术真臭!”
他抬起头,眉头紧皱:“你说啥?”
“就说你技术臭!”我边说边假装被他推搡,随即捂住胸口,猛地吐出鲜红的汁液。
郝秀伟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:“双喜!你怎么了!”他冲过来扶住我,手在不停地颤抖。
我继续表演,眼睛瞪得老大,然后直挺挺地倒在柳树下的草地上。郝秀伟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家跑:“妈!妈!出事了!”
当他带着他妈妈急匆匆赶来时,我已经躲在家里的窗后,看着他们慌忙的身影偷笑着。第二天,郝秀伟得知真相后,气得追着我绕了柳树跑了整整三圈。这些恶作剧虽然幼稚,却成为我们童年友谊中最鲜活的记忆,让我们在成长的道路上多了许多欢声笑语。
“我爸妈老是拿你和我比,”有一次,郝秀伟闷闷不乐地说,“他们觉得我什么都不如你。”
我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能拍拍他的肩膀:“你数学比我好多了,还跑得快。”
他苦笑一下:“可是他们只觉得语文好才是真的好。”
那时我不懂得安慰他,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块糖,分给他一块。我们坐在柳树下,默默地吃着糖,看着夕阳将泥土路染成金黄色。我说:“可能是我天生比较喜欢语文,也更为喜欢写作文。我总感觉写作文能把所有的开心、不开心装在纸里,这样我的心事就被倾诉出来,内心就舒畅多了。”
岁月流转与各奔东西
随着年岁增长,我和郝秀伟的友谊也在悄然变化。我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整天形影不离,而是有了各自的朋友圈和心事。
2019年,郝秀伟的姐姐结婚了。那天清晨,我被喧闹的锣鼓声吵醒。推开窗户,看见郝秀伟穿着崭新的西装,正背着他姐姐走出家门。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泥土路上,生怕摔着姐姐。阳光照在他认真的脸庞上,我突然发现,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在柳树下玩耍的男孩已经长大了。婚车缓缓驶过杨柳树,郝秀伟站在路边目送姐姐离去,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。
那年秋季,我透过窗户看到郝秀伟和家人发生了激烈争吵。他怒气冲冲地抱起屋内的被子,使劲摔在晾衣绳上。杨柳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,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后来才知道,他不想继续上学,想去外面闯一闯。父母强烈反对,认为他应该像我一样好好读书。这场争吵最终以郝秀伟的胜利告终——春节过后,他就要跟着同乡去浙江打工了。
2020年春节,郝秀伟回来过年。我们再次只单单互相看一眼。意外地发现已经找不到共同话题。“外面的世界很大,大的连童年都找不回来了”。
永恒的少年
2020年8月29日,我正在学校的宿舍里看书,突然接到家人的电话:“听说郝秀伟出事了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:“什么事?”
“在游泳池溺水...没救过来...”
电话从我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。我茫然地走出宿舍,站在阳台边,望着家的方向。杨柳依旧依依,泥土路依然蜿蜒,可是那个陪我走过这条路、在这棵树下一起长大的少年,却永远留在了二十岁。
村里的泥土路已经铺上了水泥,再也看不到从前的痕迹。只有那棵老柳树依然挺立,在春风中摇曳着枝条。我常常想,如果时间能够倒流,我会更加珍惜与郝秀伟在一起的每一刻;我会告诉他,尽管大人们总是拿我们比较,但我从未觉得他不如我;我会让他知道,他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聪明、善良、值得信赖的朋友。
生命如此脆弱,就像杨柳的枝条,看似柔韧却易折。郝秀伟离开了,带着他未完成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期待,永远地离开了。但他留给我的记忆,就像这棵老柳树一样,深深扎根在我的心中。
杨柳依依,岁月匆匆。那个在柳树下对我微笑的少年,将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,直到我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