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间穿梭的 “守村人”

🍊 守村人

我打小在魏圩村长大,大姑家在十里黄,那地界儿隔着几里田埂,泥土路踩上去软乎乎的,春秋两季总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,混着庄稼的绿味,是我打小就熟稔的气息。2006年到2015年,这近十年的光景里,我总在魏圩村和十里黄的田埂、村口、巷弄里,撞见那个傻子。

村里人都叫他“傻子”,没人知道他正经的名字,就像没人知道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到底活了多少岁一样。他总穿得邋里邋遢,一件看不出原色的褂子,补丁摞着补丁,像是把好些年的时光都缝在了上面。裤子更不必说,裤脚磨得毛边,沾着泥点和草屑,走起来一甩一甩的,像是拖着两条没精打采的尾巴。头发长得能盖住眼睛,乱蓬蓬的,像是一丛无人打理的荒草,风一吹就跟着晃荡,露出底下那张蜡黄的脸。脸膛上总挂着些灰,眼角有时候泛紫,可你若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亮,像蒙着一层雾的星星,偶尔闪过点旁人看不懂的光。


一、 岁月里的行者与乞讨路

村里人本就过得紧巴,谁也没多余的心思管旁人的闲事,可看着他那头发实在不像话,遮得连路都快看不清了,有那心软的婶子、大叔,实在看不下去,就会掏出五块钱,朝着他挥挥手:“去,理个发去,瞧你这模样,活像个野人。”他也不说话,接过钱就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然后一颠一颠地朝着镇上的理发店走。过个大半天,再见到他时,头发短了些,露出了额头和眼睛,可没几天,头发又开始疯长,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仿佛那五块钱的理发钱,只是让他短暂地摆脱了“野人”的名头,却管不住时光在他头发上的疯长。

他靠乞讨过活,这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事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,沿着村道,寻找办红白喜事的主家乞讨。有时候是在魏圩村,有时候又跑到十里黄,还有周边的几个小村庄,总能见到他的身影。他不吵不闹,就站在人家门口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屋里,若是有人出来,他就咧咧嘴,露出几颗黄牙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遇到心软的,会舀一碗饭给他,或者递个馒头;遇到不耐烦的,会挥着手赶他:“去去去,别在这儿挡道。”他也不恼,转身就走,脚步慢悠悠的,像是在丈量着脚下的土地。

附近几个村庄,只要有人家过世,他总能提前赶到,而且路上从不问人,像是提前知道消息似的,精准地找到办理白事的主家。主家见他来了,也不赶他,毕竟是办白事,图个吉利,也图个热闹。他来了,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鞭炮,点燃了,“噼里啪啦”响上一阵,声音不大,却也能添点动静。放完鞭炮,他有时候会对着去世老人的灵位磕个头,膝盖“咚”地一声磕在地上,很响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……

二、 破自行车与破碎的家

小时候,因为家里有事,我被家人送到十里黄大姑家住过一段时间。那时候我才五六岁,正是爱玩的年纪,每天在村里疯跑,捉蛐蛐、掏鸟窝,日子过得无忧无虑。也就是在那段时间,我经常能见到那傻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村里来回穿梭。那自行车,比他年纪都大,车架上锈迹斑斑,车把歪歪扭扭的,车座也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可他却骑得很熟练,车子“嘎吱嘎吱”响着,像是在唱着一首老旧的歌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他家里是有房子的,就在十里黄村的村尾,一间破旧的瓦房,墙皮都脱落了,屋顶上的瓦片也有好几块碎了,露出里面的茅草。那时候他爸爸还活着,身体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。爸爸去世后,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,不怎么说话,每天还是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在村里转来转去。后来有一天,村里人发现,他把家里的瓦房,全部推倒了。他看到村里有钱人家把旧房子推倒盖新房,自己也跟着模仿,想盖一座新房子,可他哪里有钱盖新房啊,推倒了旧房子,却只能看着那堆废墟发呆。


三、 渐行渐远的记忆与守望

后来我上了初中,因为学校在镇上,离家远,就开始住校,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回家。再见到他,是在2017年,我上初二的时候。那时候是周末,我回大姑家,在村口见到了他。他还是老样子,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自行车框里依旧放着些剩菜、烟酒。只是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,脸色也更蜡黄了,眼神里的光,也暗淡了些。

2018年之后,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。后来我去了合肥上学,离家更远了,寒暑假才回家。每次问家里人,那个傻子怎么样了,家人都说很久没见过他了,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这几年村里变化大,很多人都搬去镇上住了,那傻子,也不知道去了哪里,或许早就不在了。

每次听到这些话,我心里都会一阵难受。那个傻子,虽然疯疯癫癫,虽然邋里邋遢,可他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他像是村里的一个符号,代表着那些被遗忘的人,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。他就像村东头的那棵老槐树,虽然不起眼,却在默默守护着村里的一切。或许有一天,我回到村里,还能在村口见到他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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