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塘边的倒影
我坐在回乡的大巴上,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熟悉的田野。十五年了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,只是多了些我逐渐不认识的新房子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同事发来的消息:“回家的感受怎么样?”,我回答:“一切安好”,我带着全部家当和一颗疲惫的心,回到了出生的地方。
大巴在村口停下,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记忆中的土路上。路过黄塘时,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。塘水依然浑浊,岸边杂草丛生,几块熟悉的青石板半浸在水里。就是在这里,郑陆丰每次来找我玩之前,都会认真地洗手洗脸。
"双喜!双喜!"记忆中那个拖着鞋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。我蹲下身,手指划过冰凉的塘水,恍惚间看见两个小男孩的影子在水面晃动——一个是穿着整洁的我,一个是衣服上永远沾着泥巴的郑陆丰。
一、我们曾经的友谊
郑陆丰是村里有名的傻子。大人们说他是出生时缺氧落下的病根,智力永远停留在七八岁。全村的孩子都躲着他,除了我。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不排斥他。也许六岁的魏双喜和七岁的郑陆丰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差不多——他傻得单纯,我幼稚得天真。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复杂的语言,一个笑容,一个手势,就能让彼此明白。
郑陆丰总是脏兮兮的。他父母都在镇上打工,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照顾他。没人督促他洗脸刷牙,衣服穿到发硬才换。但奇怪的是,每次来找我玩,他都会特意跑到黄塘边洗手洗脸。那笨拙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——他蹲在青石板上,把水往脸上胡乱抹几下,然后用湿漉漉的手拍打衣服上的灰,结果往往越弄越脏。
"给!"这是他最常对我说的话,伴随着他从各处收集来的"宝贝"——沟里捡的缺轮子的小汽车、生锈的钥匙扣、半截彩色粉笔......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垃圾,被他当宝贝一样捧到我面前。而我总是照单全收,因为拒绝会让他露出受伤的表情,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。
我们最常玩的地方是村后的麦秸垛。郑陆丰会帮我把麦秸堆成城堡的样子,然后自己扮演守卫的士兵。他挥动着树枝做的剑,嘴里发出"嘿哈"的声音,认真地保护着根本不存在的敌人。我坐在麦秸"王座"上,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,觉得这个傻子朋友比村里其他孩子都有趣得多。
二、油锅里的烤串
八岁那年夏天,村里某个年龄大的人去世了。按照习俗,要办三天白事,流水席从早摆到晚。那天下午,我正在家门口玩弹珠,郑陆丰神秘兮兮地跑来,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。
"双喜,来!"他拽着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,"有好吃的!"我地跟着他溜到那家后院。临时搭建的灶台边,几个师傅正在炸烤串,金黄色的油锅里翻滚着肉香。郑陆丰的眼睛亮得吓人,他舔了舔嘴唇,对我比了个"嘘"的手势。"等着。"他说完就猫着腰靠近那张摆满炸好的烤串的桌子。我看着他像只灵巧的猴子,迅速抓起几串,转身就跑。那动作一气呵成,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轮到我的时候却出了岔子。我刚抓起两串,炸串的师傅就转过身来。我僵在原地,手里还举着偷来的烤串,吓得忘了跑。"小鬼,想吃就说嘛。"师傅是个满脸油光的中年人,他笑着伸手要摸我的头,"给你就是,别偷拿啊。"
就在这时,郑陆丰冲了过去。他以为师傅要抓我,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烤串扔进了油锅。"啪"的一声,热油四溅,师傅痛呼着跳开。郑陆丰趁机拽住我的手,一边跑一边回头骂:“坏人!不许欺负双喜!”
三、上学的分岔路与多年后的重逢
第二年秋天,我上了小学。开学那天早上,郑陆丰蹲在我家门口,手里捏着一朵蔫了的狗尾巴草。“你要上学了吗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低沉。“对。”我接过那根狗尾巴草,插在书包的侧袋里,“你呢?”“上学好,上学好。”他重复着,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,“我上不了学。”
随着年级升高,我的作业越来越多,朋友也换成了班上的同学。他们都知道郑陆丰是个傻子,每次看到他来找我,就会起哄:“魏双喜,你傻子朋友又来啦!”我开始感到羞耻,不再回应窗外那张期待的脸。初中寄宿,大学离乡,郑陆丰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今年离职回乡后,在村口路过时,我再次看见了他。他蹲在路边玩沙子,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背驼了,头发稀疏了,衣服还是那么脏。朋友放慢车速喊了声:“丰子!”郑陆丰抬起头,目光越过朋友,直接落在我脸上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出我的光亮,但转瞬即逝。然后他扭过头,继续玩他的沙子,好像我们从未相识。
四、黄塘边的沉思
回乡后的第三天,我独自来到黄塘边。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,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。我蹲下来,像小时候的郑陆丰那样洗手,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双喜?”我回头,看见郑陆丰的妹妹郑小梅站在不远处。她手里提着洗衣桶,已经是个成熟妇人的模样。“真是你啊!”她走过来,“我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了。”
我们寒暄了几句。她告诉我她已经嫁到邻村,有两个孩子,偶尔回来看望奶奶和哥哥。“我哥......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他还记得你呢。去年我女儿上学,他非要把这个塞进她书包里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生锈的钥匙扣。
告别郑小梅后,我独自站在塘水泛着金色波光的岸边,转身离开。身后,一阵风吹过,水面上的两个小男孩影子碎成了千万片,再也拼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