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乡记:黄塘边的风与影子
「回家的感受怎么样?」
「一切安好。」——带着全部家当和一颗疲惫的心,我回到了出生的地方。
一、我们曾经的友谊
郑陆丰是村里有名的傻子。大人们说他是出生时缺氧落下的病根,智力永远停留在七八岁。全村的孩子都躲着他,除了我。
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不排斥他。也许六岁的魏双喜和七岁的郑陆丰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差不多——他傻得单纯,我幼稚得天真。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复杂的语言,一个笑容,一个手势,就能让彼此明白。
- 洗净的双手:郑陆丰总是脏兮兮的。他父母都在镇上打工,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照顾他。没人督促他洗脸刷牙,衣服穿到发硬才换。但奇怪的是,每次来找我玩,他都会特意跑到黄塘边洗手洗脸。
- 青石板的仪式:他蹲在青石板上,把水往脸上胡乱抹几下,然后用湿漉漉的手拍打衣服上的灰,结果往往越弄越脏。
- 珍贵的“宝贝”:
“给!”这是他最常对我说的话,伴随着他从各处收集来的“宝贝”——沟里捡的缺轮子的小汽车、生锈的钥匙扣、半截彩色粉笔……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垃圾,被他当宝贝一样捧到我面前。而我总是照单全收,因为拒绝会让他露出受伤的表情,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。
我们最常玩的地方是村后的麦秸垛。郑陆丰会帮我把麦秸堆成城堡的样子,然后自己扮演守卫的士兵。他挥动着树枝做的剑,嘴里发出“嘿哈”的声音,认真地保护着根本不存在的敌人。我坐在麦秸“王座”上,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,觉得这个傻子朋友比村里其他孩子都有趣得多。
二、油锅里的烤串
八岁那年夏天,村里某个年龄大的人去世了。按照习俗,要办三天白事,流水席从早摆到晚。那天下午,我正在家门口玩弹珠,郑陆丰神秘兮兮地跑来,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。
“双喜,来!有好吃的!”
我跟着他溜到那家后院。临时搭建的灶台边,几个师傅正在炸烤串,金黄色的油锅里翻滚着肉香。郑陆丰的眼睛亮得吓人,他舔了舔嘴唇,对我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- 熟练的“神偷”:他像只灵巧的猴子,迅速抓起几串,转身就跑,动作一气呵成。
- 护友的冲动:轮到我时却出了岔子。我刚抓起两串,炸串的师傅就转过身来。我僵在原地,吓得忘了跑。师傅笑着要摸我的头:“给你就是,别偷拿啊。”
- 热油四溅:郑陆丰以为师傅要抓我,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烤串扔进了油锅。“啪”的一声,热油四溅,师傅痛呼跳开。郑陆丰趁机拽住我的手,一边跑一边回头骂:
“坏人!不许欺负双喜!”
我们一路狂奔到麦秸垛后面才停下。郑陆丰喘着粗气,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烤串,得意地递给我:“给,吃吧!我保护你!”
那烤串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,沾满了泥土和汗渍。但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,咸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。郑陆丰看着我吃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。
三、上学的分岔路
第二年秋天,我上了小学。开学那天早上,郑陆丰蹲在我家门口,手里捏着一朵蔫了的狗尾巴草。
“你要上学了吗?” 他问,声音比平时低沉。
“对。” 我接过那根狗尾巴草,插在书包的侧袋里,“你呢?”
“上学好,上学好。” 他重复着,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,“我上不了学。”
我知道他曾经上过几天学。村里人说他被同学欺负得太厉害,在教室里乱撒尿,把课本撕得粉碎,最后被学校劝退了。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从那以后,郑陆丰看见穿校服的孩子就会躲得远远的。
| 阶段 | 我的状态 | 郑陆丰的状态 |
|---|---|---|
| 童年期 | 一起玩耍,无话不说 | 笨拙守护,送“宝贝” |
| 求学期 | 课业渐多,逐渐疏离 | 趴在窗户上默默张望 |
| 青春期 | 寄宿学校,感到羞耻 | 独自在村边游荡拾荒 |
| 成年后 | 城市打拼,记忆模糊 | 蹲在路边继续玩沙子 |
渐渐地,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有一次我放学回家,看见他蹲在黄塘边,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歪歪扭扭的草房子图案,旁边画了个笑脸。
“我教你画过这个房子的,记得吗?”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闪着光。
我想起来了,上学前的一年夏天他确实教过我画过草房子。那时他画得很吃力,握笔的手抖个不停,却坚持画了十几遍。没想到他还记得。
四、车窗外的沙子
上初中后,我开始寄宿,一周可以回去一次。每次回去,我都能远远看见郑陆丰——他总是在村子边缘游荡,有时捡垃圾,有时自言自语。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。
大学毕业后,我在合肥找了份客服的工作。城市生活光鲜亮丽,我学会了喝卡旺卡,用最新款的手机,和同事讨论小说里的人物。郑陆丰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,只有在极偶然的时刻才会想起。
今年7月中旬,在合肥挣扎了几个月后,我决定离职回老家休整一段时间。朋友开车接我出去玩,路过村口时,我看见了郑陆丰。
他蹲在路边玩沙子,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背驼了,头发稀疏了,衣服还是那么脏。
朋友放慢车速,摇下车窗喊了声:“丰子!”
郑陆丰抬起头,目光越过朋友,直接落在我脸上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。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出我的光亮,但转瞬即逝。然后他扭过头,继续玩他的沙子,好像我们从未相识。
朋友讪讪地关上车窗:“这傻子,还是老样子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透过车窗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郑陆丰,已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他或许认出了我,但也明白那个会收下他破烂玩具、和他一起偷烤串的魏双喜已经不在了。
五、黄塘边的沉思
回乡后的第三天,我独自来到黄塘边。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,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。我蹲下来,像小时候的郑陆丰那样洗手,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双喜?”
我回头,看见郑陆丰的妹妹郑小梅站在不远处。她手里提着洗衣桶,已经是个成熟妇人的模样。
寒暄过后,她告诉我她已经嫁到邻村,有两个孩子。谈及哥哥,她叹了口气:
“我哥……他还记得你呢。去年我女儿上学,他非要把这个塞进她书包里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个生锈的钥匙扣,上面歪歪扭扭缠着红绳。
“他现在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老样子。现在靠低保过日子。整天在村里转悠,捡些破烂当宝贝。”
夕阳西下,黄塘水泛着金色的波光。我转身离开,身后一阵风吹过,水面上的两个小男孩影子碎成了千万片,再也拼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