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今天下午打来的。
我人在合肥的出租屋里,手机响起来,屏幕上是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。我接起来,喂了一声,那边安静了一下,才开口。
一开口,我心里就沉了。
父亲的声音,比往常低,比往常慢,一句话像要在喉咙里转几个圈才肯出来。可他偏要笑,跟我说话的时候,那笑意用得特别用力,用力到我隔着几百公里都能听出来——他是想让我安心。
他说,没事,你别担心,我挺好。
他说得越多,我心里越不是滋味。
我知道他为什么一会儿高兴,一会儿又沉重。高兴,是撑给我看的;沉重,才是真的。一个当父亲的,在孩子面前,总想把日子说得好一点,把话说得轻一点。哪怕自己已经站不稳了,也要把腰挺直了跟我说话,好像只要他笑着,我就不会察觉他有多疼。
他不想让我替他难受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难受。
前天他又摔了。
这件事他原本是不打算说的。是聊到最后,大概实在瞒不住,才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。说是在家里,脚下一滑,人就栽下去了。手磕在门框边上,腿磕了,膝盖也伤了。他想撑着站起来,手一用力,血就顺着指缝往下淌,止都止不住。
手指甲盖,被生生弄断了。
我问他,去医院看了没。他说看了,医生说了,这个指甲,很可能保不住了。
保不住就保不住吧,我当时在心里想,只要人还在,只要人还在就好。
可"只要人还在"这五个字一冒出来,我自己先吓了一跳。我什么时候,已经开始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了?
人呐,一上了年纪,就变得特别脆。这话我以前听人说过,没往心里去。总觉得自己还年轻,父亲也还硬朗。直到有一天,电话那头那个从小把我扛在肩上的男人,摔倒了爬不起来,指甲断了,血顺着指缝流,我才惊觉——他老了,老到已经经不起一跤了。
19号下午,我是到的合肥。
今天26号了。也就是说,我在这座城里,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星期。这一个星期里,我忙着找工作,忙着安顿自己,忙着自己的前程,忙到差点忘了,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,有个老人正一个人硬扛着日子。
我不是没想他。我是忙到连想他的时间,都不敢留给自己。
这几天跟他通电话,他从来只问我三件事:饭吃得好不好,觉睡得够不够,工作有着落没有。关于他自己,一个字不提。他这辈子好像就是这样,把能给的都给了我们,把苦和难,全都咽进自己肚子里。要不是这次摔得实在有点狠,恐怕连摔跤这件事,他都不会告诉我。
我在电话这头听着,心里堵得慌。
我不是不心疼他。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能怎么办?我现在连自己都还没站稳,工作没定,前程还悬着,拿什么去给他撑腰?我甚至想,要是我争气一点,早点让他过上好日子,他是不是就不用这把年纪了还在地里忙,就不用一个人在家里摔倒了爬起来都费劲。
可我不能这么一直想下去。想这些,什么用都没有。
所以我做了个决定。
后天,也就是28号,我要回家一趟,把父亲接到合肥来,带他去第一人民医院,好好看看。
这一趟,重点不在手,也不在腿。真正让我揪着心放不下的,是他的眼睛和嘴。
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——父亲的眼睛有点斜,嘴角也往一边歪。两个毛病摆在一起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不懂医,可我知道这两个症状凑在一块意味着什么。越想越怕,越怕越不敢想。
我多希望是我看错了。
我多希望带他到了医院,医生看过之后,摆摆手说一句"没什么大问题,回去养着就行",把我这颗悬了这么多天的心,稳稳放回肚子里。
可我不敢赌。
这种事,赌不起,也等不起。万一真耽误了,错过最佳时机,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。
我给家里打了电话,把想法说了。妹妹魏双凤在电话那头也应了声,说她28号也回家,到时候我们一起,把父亲接过来。
两个人,总比一个人强。
放下电话,我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我想起父亲这一辈子。
他是个可怜人。这句话,我在心里翻了无数遍,却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过。他一辈子操劳,一辈子省吃俭用。年轻的时候为了这个家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,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如今老了,本该享清福的年纪,却还在为儿女操着心,还在把自己当年轻时候那样使唤。
我甚至想象过那个画面:前天他在家里摔倒,血在流,指甲断了,疼得直吸凉气。可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,大概不是去看伤,而是想着——别让城里的孩子知道,别让他们分了心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努力,才能让他享到福。
我也知道自己本事就那么大,挣不了大钱,给不了他多体面的晚年,连他病了,我能做的也只是回去,带他去看一趟病。跟那些有本事的儿女一比,我这做儿子的,实在差得太远。
可我能怎么办呢?
总得做点什么吧。
我想了很久,想出一个最笨、也最实在的办法: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,多尽一点孝心。
陪他去看病,是孝。多给他打几个电话,听听他的声音,是孝。哪怕只是28号回家,把他扶上车,一路陪着他到省城,挂号、排队、听医生怎么说,也是孝。
孝心这东西,量不出轻重,也换不回健康。可它能让一个老人知道,他这辈子没白活,他养大的孩子,还牵着他,还记着他,还愿意在他最难的时候,站到他身边。
这大概,就是一个我能给的,全部的福气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窗外,合肥的天还算亮。
28号,我要坐最早的一班车回去。我要在电话里告诉父亲:别怕,有我在。咱们去医院好好看看,眼睛会没事的,嘴也会正回来的。
我们先把病看了。看了病,别的都好说。
日子还长。等父亲身体好起来,等我在合肥站稳脚跟,我还要把他接来住一阵,带他看看这座城,吃几顿像样的饭,让他也过几天被人照顾的日子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我这么想,也这么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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