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我七岁,没去上学。
大人说大伯病了,要送到镇上的解放大医院去。我稀里糊涂跟着坐上车,一路颠着到了医院,才渐渐明白,这一住不知道要住多久。大人心里都装着事,顾不上我,我也看不懂那些愁有多重。我只晓得一件事——不用背书包了。就冲这一条,我心里竟偷偷地高兴起来,像个没人管的孩子。
医院对我这样的小孩来说,是个又奇怪又好玩的地方。我最喜欢那部老电梯,门是铁栅栏的,一拉一合哐当哐当地响,开电梯的阿姨拿个手柄一扳,整个铁笼子就慢慢往上爬,透过栅栏能看见每一层的地板一格一格地滑过去,像在坐会动的楼梯。我还爱数台阶,从二楼到三楼一共二十二个,我闭着眼睛也能一级一级蹦上去,从来数不错。这里有那么多我从没见过的门、过道、玻璃窗,到处都是可以藏可以钻的角落。
大人说,大伯的病要花很多钱,所以爸爸在医院后院一个背风的墙角支起了灶。他找了半天,垒了个简易的灶台,把那口黑铁锅架在上面,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面条和菜,回来再薅一把墙根底下的野菜扔进锅里——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,这些在老家都是喂猪的东西,到了这儿反倒成了我们碗里的正经饭。面条没滋没味的,可我饿得很,蹲在墙角捧着碗,呼噜呼噜也能吃得挺香。爸爸在一旁看着,也不说话,就闷头扒自己那一碗。
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,我撞见了周璐伟姐姐。
那天阳光特别好,我一个人从二楼一路疯跑下来追自己的影子,跑得没头没脑,一头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。我听见“哎呀”一声,自己也绊了个趔趄,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脑勺磕在墙根上,疼得直咧嘴。我捂着脑袋抬头,看见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女孩子,正弯着腰看我。
她扎着一条乌黑的马尾,头发一甩一甩的,穿一件白衬衫,干净得发亮。眼睛又大又亮,黑葡萄似的,正盯着我,先是一愣,随即笑开了,弯成两弯月牙。
她没恼,先伸手把我拽起来:“没事吧?摔疼了没有?”
我咧着嘴摇头,又赶紧点头,闹得自己都不好意思。
“小心点,”她替我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,语气软软的,“医院里不能乱跑,会撞到病人的。”
我脸一下就红了,低着头嘟囔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笑起来: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魏双喜,”我说,末了又赶紧补一句,“我大伯病了,我在这儿陪他。”
“我叫周璐伟,”她蹲下来,跟我一般高了,认认真真地说,“今天放假,我来看我爷爷。”
“你爷爷也病了?”
她点点头,眼睛里的光暗了暗,又很快亮起来:“嗯。不过会好的。”
那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因为她说起“会好的”的时候,是那么笃定,好像她一点都不怕。
从那天起,我在医院里跑来跑去的时候,总忍不住往三楼那边瞥一眼。她爷爷住在楼上,她一来就待上大半天。我们隔着楼道碰见,她会冲我招招手,我就颠颠地跑过去,跟在她后头走一段。她说话慢声细气的,问我上几年级了,喜欢吃什么,在家里都干些啥。我答得乱七八糟,她也从来不笑我,只是听着,偶尔点点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。
有一回,我看见她提着一兜水果往楼上走,就凑过去问:“姐姐,这是给你爷爷买的呀?”
“嗯,”她晃了晃兜子,“他牙口不好,买点软和的。”
“多少钱呀?”我傻乎乎地问。
她笑了,没有答,只反问我:“你想吃吗?”
我摇摇头,又赶紧点头,最后还是摇头。她大概看穿了我,进了病房没一会儿,就塞给我一个大橘子,黄澄澄的,皮上还带着点绿:“拿去吃,别让你大伯看见,省得他说你。”
我捏着那个橘子,手心里凉凉的,心口却热热的。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医院里除了野菜面条,还有别的东西。
她也问我家里的事。我说我爸是木匠,会打家具,以前老给我做小木马,后来忙,就不做了。她听了以后没有说话。
“你呢,”我反问,“你爸是干嘛的?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我看见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拿手背蹭了蹭鼻子,过了半晌才轻轻地说:“我爸爸妈妈,很早就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,不知该说什么。她又抬头冲我笑了笑,声音稳稳的:“没事的,我有我爷爷。”
我没敢再往下问。可我那时虽小,也听得出来,那“没事的”两个字底下,压着的东西比我的野菜面条还要沉。
真正让我记住的,是那个鸡蛋。
那天晌午,爸爸刚把一锅野菜面条端下来,我正蹲在墙角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。周璐伟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跟前,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我抬头看她,她没说话,眼睛盯着我碗里绿乎乎的面条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我有点不好意思,把碗往身后藏了藏:“姐姐,你吃饭了吗?”
她没答话,低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个煮鸡蛋,白生生的,还冒着一点热气。她在铁锅沿上磕了两下,很利落地把壳剥开,露出光溜溜的蛋来。我眼巴巴地看着,心里想:她可真有钱,居然能吃得起鸡蛋。
可她没往自己嘴里送。她把那枚蛋在掌心里掂了掂,掰成两半,一半塞到我手里,另一半放在了我爸爸的碗边。
“我不爱吃鸡蛋,”她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你们帮我吃了吧。”
我愣住了。爸爸也愣住了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她已经站起身,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地走远了。
那半个鸡蛋,是我当时吃过最香的东西。我把它含在嘴里,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——蛋白边边有点咸,蛋黄沙沙的,一抿就在舌尖上化开,香得我浑身发酥。我一边嚼,一边偷偷地想:她真不爱吃鸡蛋吗?还是……她看出来我们家不舍得吃鸡蛋了?
我没敢问。可那个味道,我一直记到今天。
第二天,她居然又来了。怀里抱着几个作业本,手里捏着两支铅笔,都是崭新的,笔帽上还带着新木头的味儿。她蹲在我面前,一本一本数给我看:“这个是语文的,这个是算术的。还有两支笔,够你写一阵子了。”
我受宠若惊,磕磕巴巴地问:“给、给我的?”
“嗯,”她把东西往我怀里一推,“放假了也没事干。你要是不上学,就在医院里多写写字,别光顾着疯跑。”
我心里又高兴又别扭,嘴上却硬:“我才不爱写作业呢。”
她笑了说:“那也行,等你回了学校再用。”
那天下午,我当真坐在墙角,翻开那本崭新的作业本,认认真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。一笔一画,写得特别慢,生怕糟蹋了她的东西。写完我又有点舍不得合上,就用手一遍遍地摸那发白的纸面。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写作业原来是件挺高兴的事。
后来我们更熟了。她爷爷好一点的时候,会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走,她就扶在旁边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我远远看着。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她:“姐姐,你爷爷出院了,你就不来了吧?”
她愣了愣,摸摸我的头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地说:“医院这个地方,我希望你也不要再来第二次”
她只说这一句。
几天后,她爷爷真的要出院了。
那天下午,我扒在病房门口,看她扶着爷爷一步一步走出来。爷爷瘦瘦的,头发全白了,走路很慢很慢,她就在旁边虚虚地扶着,步子放得轻轻的,像怕惊着谁。看见我,爷爷停下来,冲我笑了一下,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她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煮鸡蛋,还是热乎的,塞进我手心里。她摸了摸我的头,说:“好好长大,双喜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,光知道点头。她站起来,扶着她爷爷慢慢往楼下走,背影瘦瘦的,马尾一甩一甩。
我攥着那颗蛋,追到楼梯口,看着她消失在转弯的地方,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,手里的蛋攥得更紧了,热乎乎的,硌着手心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。后来,我再没有见过周璐伟姐姐。
日子一晃,就到了二〇一三年。
我又住进了那家医院——这回是我自己病了,感冒发烧,被送来打针。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,我忽然发现,那部老电梯好像变小了,铁栅栏门还是哐当哐当地响,却再没有从前那种神秘劲儿了。从二楼到三楼,我数了一遍,只剩十八个台阶。
我长高了,腿变长了,一步能跨过去的地方,多了。
我特意跑到后院去看那棵树。树还在,底下拴的绳子却断了,孤零零地挂着半截,风一吹,荡过来荡过去。我在树底下站了很久,想起了那个扎马尾、穿白衬衫的姐姐,想起她给的作业本、铅笔,还有那半个热乎乎的、咸香的鸡蛋。
我到处找她。可三楼她爷爷住过的那间病房,早换了别人,床单被罩都是新的。开电梯的阿姨也不认得我了。我一个人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谁也没遇见。有一股味道,跟那年一模一样,呛得我鼻子发酸。
再后来,是二〇一五年。
我念书念到半大不小了,有一天,大人坐在一起闲聊天,不知怎么就提起周璐伟——说她早早就嫁了人,嫁到外地去了。我问为什么嫁那么早,大人说,她爷爷年纪大了,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她早点成个家,是想让爷爷少操一份心。
我没再问。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闷。
后来,我已经是双涧中学初三的学生了。语文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,说要写真真情实感,别写那些假大空的漂亮话。我坐在教室里想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竟全是那年秋天的气味——医院里墙角铁锅里野菜面条冒出的热气,还有那半个鸡蛋在舌尖化开的咸香。
一个扎马尾、穿白衬衫的姐姐,蹲下来,把半枚鸡蛋塞进我手心里,说:“好好长大。”
我不知道周璐伟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,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。有些话,那年我说不出口,这些年也一直没机会说。
我只想,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再遇见她,我大概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先是愣住,半天说不出话,然后才慢慢地喊一声——
“姐姐,我长大啦。”
可是,听说姐姐的命真的很不好,我不知道该如何能够让姐姐的命变的好一些,我想,有些事,注定需要这样的命来承载吧。
谢谢你那半个鸡蛋。也谢谢你,让我在又苦又累、又没什么盼头的日子里,早早尝到了一点甜。